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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员张颂文成名“前夜”



44岁的张颂文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十年,如今许多戏找他演主角,他却还下意识地想要试戏。图为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。 (受访者供图/图)

因为热播悬疑网剧《隐秘的角落》,演员张颂文又一次站到聚光灯下。他上一次成为焦点,是在2019年上映的娄烨电影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中,他传神演绎一个置身官场、负责拆迁的建委主任。

其实在《隐秘的角落》中,张颂文并不是主角,他饰演的朱永平,是一个广东水产生意人,和前妻离婚,儿子朱朝阳留给了前妻,又和现任妻子王瑶生了女儿。他没有什么斗志,总是希望在两边找平衡。张颂文在剧中只有几场戏,却让观众印象深刻。儿子诉说心事,认为父母离婚是因为他不乖,错都揽到自己头上。他饰演的父亲听得难过,把脸埋在桌子底下,不让儿子看见。观众看不到张颂文的脸,但被一个父亲的伤心深深触动。被问起这场戏时,张颂文说他怪不好意思的,没有什么独门绝技,惟有“认真听”——听进去了儿子说的话,做父亲的自然会有最真实的反应。如果预设太多,反而会显得假。

有七八年时间,张颂文在圈里被人熟知的身份,是“表演系老师”——他曾是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的一名助教。但他是一个不喜欢当老师的表演系老师。“就像我明明想打篮球,你却让我当篮球教练,我怎么会愉快呢?但没有人找我打篮球,那我只能选跟篮球比较接近的,用教练的身份在旁边站着,看他们打篮球。起码我依然在目睹这一切,感觉自己没被抛弃。”张颂文说。

张颂文曾经如饥似渴地寻找演戏机会,标准降到“是个电影就可以,不谈钱也不挑角色”。但行业留给这位“戏痴”的机会并不多,有近十年时间,张颂文天天跑场,辗转试戏,留下的却是一段段被忽略、被拒绝的故事。

2020年6月24日,张颂文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专访。44岁的张颂文已经度过了最难熬的十年,开始尝到走红的滋味。自从2017年文艺片《西小河的夏天》上映,找他演主角的剧本就络绎不绝,特别是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和《隐秘的角落》之后。张颂文还没适应,就在最近有部电影找他,他看了剧本回复对方:好的,有时间我们见个面,到时候我跟你试个戏。他的经纪团队很诧异,提醒他:张老师,人家是来求你出演这个角色的,你怎么说试戏?“我试过一千多次戏,主动争取角色已经是一种下意识,就觉得,不试戏你就能定我?”说着,张颂文笑了。

他回忆自己试戏时的糗事,笑得比别人都大声,旁观者像“听”了一部长达两小时的黑色幽默电影,其实回头一想,全是辛酸。

“好笑吧?是真的好笑,我身上的故事都是喜剧来的,但其实所有的喜剧都建立在一些很悲催的事件上。”张颂文说。

受新冠疫情影响,从2020年大年初四至今,张颂文都是停工状态,之前谈的所有戏,开机时间都一再延迟。“但我也很习惯这种状态,每天读剧本,每天都在学习,也很充实。”他说。

以下为张颂文自述。

“天天渴望自己能快点老”


我是因为没戏拍,没有生活费用,他们只找我当表演老师,才被迫教表演。有些被我教过的人,在接受采访的时候会说“我是跟张颂文老师学的”。别人问:哪个张颂文老师?他们说:中国最厉害的国际表演工作室。名头就这样传出去了。事实上这个所谓的工作室没有任何工作人员,就我一个人,一对一地教。

可是,我明明想打篮球,你却让我当篮球教练,我怎么会愉快呢?没有人找我打篮球,那我只能选跟篮球比较接近的,那不就是用教练的身份在旁边站着,看他们打篮球?也挺好的,起码我依然在目睹这一切,感觉自己没被抛弃。

我们在院校里教的那套表演理论就是俄国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,也就是俗称的体验派。这套体系是非常扎实的,它传授的是表演的基本功,声台形表。但是,用这套基本功训练,你是不是就可以当一名演员了呢?严格来说不是的,你只是完成了表演行业里最基础的一个训练。真正决定你能不能当演员的,还有很多后天的因素。

我在北京电影学院教了七八年,在表演系当助理教员,不是正式编制,底薪不高。当时我很想出来演戏,因为没有演过戏就去教表演,我认为没有说服力。但是在电影学院当表演助教是很难请假的,又不想丢了饭碗,只能等寒暑假,寒假25天左右,暑假50天。一年只有这两个时间是有空的。我又不是什么无价之宝,谁会整部戏不拍等着我?不可能的。所以导致最后我根本没有什么机会拍戏,就这样耗。

2004年,我演了第一部担任主演的电视剧,叫《乘龙怪婿》。那会儿电影不多,电视剧很多,《刑警本色》《黑冰》《黑洞》《结婚十年》《大宅门》《大染坊》《雍正王朝》……那个年代是电视剧的天下。



张颂文(中)的演员生涯始于电视剧,图为2004年他演的第一部担任主演的电视剧《乘龙怪婿》剧照。 (资料图/图)

可是那会儿的电视剧市场,真正的明星以中生代演员为主,陈宝国老师、陈道明老师、斯琴高娃老师、王志文老师、李保田老师、江珊老师、蒋雯丽老师……我们这些刚毕业的人就很尴尬了,二十来岁,只能演一些小角色,主角的儿子、弟弟,或是身边的大臣。

那时候我每天对着镜子看,很讨厌自己长得年轻,天天都渴望自己能快点老。你去见组,每次墙上贴的都是陈宝国老师他们的名字,你一看就知道自己没戏了,因为第一梯队全是中生代演员。

再往下看,第二梯队那些年轻演员,那个年代,我看各个剧组贴得最多的是黄晓明。那会儿我去跑组,见到很多同龄演员,印象最深的是邓超。那时邓超已经有一点名气了,他也在跑组。有次试戏,我跟邓超一个组,我记得那部电视剧叫《鹿鼎记》,邓超演韦小宝,我演皇帝,试完戏,我还跟邓超合了影。很多年以后,我在清理电脑的时候,看到我和邓超有一张合影,我很惊讶,我什么时候认识他的?我们两个人还这么亲密,搂着拍了一张照片。我努力回想那段时间我在干什么,才想起来我们都试过一部《鹿鼎记》。结果可想而知,我们两个人当时都失败了,都没被选上。

2009年,我接拍了对我意义很重的一部古装电视剧,尤小刚导演的《杨贵妃秘史》,我在里面演唐玄宗的臣子杨国忠。这部剧播出的时候,收视率拿到了全国同一时间段的第一名。

《杨贵妃秘史》的那个角色是我试戏试来的。那天剧组试完男生又试女生,尤小刚导演没急着要我,只是说,你先别走,帮我给别的演员搭戏,我说可以;他又说,你再演一个年轻的帮她搭一下,我说可以。我一遍一遍争取,最后争取来了杨国忠。

拍这个戏台词量极大,而且是古文,我演的是丞相,经常要跟皇帝汇报很多数据,那些数据又是不能错的,因为有历史可查。那个台词让我很痛苦,因为它毫无逻辑可言,要靠死记硬背。当时是夏天,拍这个古装剧,我身上要穿三件衣服,那会儿我很瘦,才120斤。穿着古装很不好看,很垮,他们就得在里面加棉袄。你想象一下,夏天40度,里面穿着棉袄,外面套着两件外套,还要戴帽子,所以我频频中暑。当时我们现场都会发一瓶藿香正气水,因为喝了就不会中暑了,但我不能喝,我喝完一天都拍不了戏,因为它里面有酒精,喝一瓶我就会满脸通红,持续红两三个小时。现在回忆起来,那部剧创作上是愉快的,但是拍的过程很痛苦。

“这个角色没有名字吗?”


我第一次演电影的机会,也跟《杨贵妃秘史》有关。

有一天,《杨贵妃秘史》剧组来了两个香港导演探班,他们来的时候我偏偏不在,那天没我的戏,我回家了。剧组演员打电话给我:颂文你快点来,有两个电影导演来了!电视剧演员听到电影导演是很兴奋的。我问是谁,他说刘伟强和陈嘉上。我的妈,这不是我们能认识的,离我们太远了。我问他们在聊什么,他说过来找咱们这里的一个演员,定了下部戏要他去演电影。我还问那个演员,你确定能上这个戏吗?他说他基本定了,已经和导演他们聊了三个小时了,让我快点来,没准儿也能争取一个角色。我说好!

我特别记得那天,2009年11月1日晚上,暴雪。你可以查到那天的天气,据说是北京十年以来最大、最早的一次暴雪,秋天还没过完,树叶都还在,就下暴雪了。那天特别寒冷,剧组离我家大约五十公里,在北六环外,牛栏山的一个酒厂,我就往那里飞奔。

我的车刚到,远远看见四五个演员正在送两位导演上车。我下了车就拼命跑,冲过去气喘吁吁,一把就把车门给拦住,把陈嘉上吓了一跳。我说两位导演,我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,我叫张颂文,我是一个演员,我拍电视剧六七年了,我有一些经验,拍电影是我的梦想,你们两位的电影,有任何角色都可以找我,没有台词的,路人甲乙我都愿意。刘伟强笑到不行,“你搞什么啊你”。说完他们就上车了。我当时特别难过,心想没戏了。

但刘伟强突然在关车门的一瞬间,说“行了行了,让他过来玩吧”,然后把车门关上走了。我确定这句话是对我说的。我就问介绍我来的演员朋友,这是什么意思,他们说,刘伟强很认真的,他开玩笑说过来玩,意思就是同意你来演。

我开心死了,一抬头,天空开始拼命飘雪。大家都走了,回房间了,我还站在那里。我当时跟自己说,好像今天会是一个分水岭,我应该去拍电影了。

后来我的第一部戏就是他们的电影,叫《精武风云》,我演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现在资料上看到有名字,叫“文仔”,那其实是我自己起的。我问导演,这个角色没有名字吗?刘伟强说肯定有的。我说叫什么名字,他说剧本里没有。后来我说,我能不能给他起个名字,他说你起,我说我叫张颂文,我演的又是别人的马仔,那就叫我文仔。



娄烨在电影中给予张颂文(左)“绝对的自由和宽松度”,因为觉得他“是个表演老师,应该有一套丰富的表演体系来完成角色“。图为张颂文(左)在电影《春风沉醉的夜晚》中的表演。 (资料图/图)

“他们不忍心打击一个认真的人”


第一次演电影,我闹了很多笑话。

《精武风云》是一部民国戏,舒淇演一个日本间谍,伪装成夜总会的歌女,潜伏在上海滩风云人物刘爷身边。有一天,她身份暴露,带着两个日本军人,和刘爷对峙上了。刘爷恐吓她,你以为你能逃得出上海滩?舒淇说,那看看谁逃不出去。她刚一说完,刘爷身后的人就拔枪打死了那两个日本军人。

我问导演,剧本里写的是“刘爷身后的人”打死了这两个日本人,能不能让我来开枪?导演说可以啊,你有什么想法?我说,他身边的马仔每天都穿着西装,很斯文的,像是一个秘书,但是在这一刻我是杀手,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秘书了。导演说,好,那杀呗。我说拔枪我想设计一下,文仔走到哪里手都是插在口袋里的,其实里面藏了一把枪。当时所有的杀手都是把枪别在腰后面的,我觉得放在腰上不牛,放在口袋里才牛。而且我设计好了,嘭嘭两枪,开枪速度极快,一枪撂倒一个。

导演也不反对,说可以,你就这样打吧。等到开拍,道具老师把枪拿出来,我傻眼了——那是一把比巴掌还大的T字形大手枪。我拼命往裤兜里塞手枪,怎么都塞不进去,这时候听见导演说预备,action!我当时汗都出来了,就用力把裤兜一撕,硬把枪给塞进去了。我一个劲儿地给自己说,不能掉链子。

我又突然想到,糟了,枪怎么开还没有人教过我,它打出来是真子弹还是假子弹?我脑子全乱了。这时候听见一声“停”,导演过来说,文仔你干什么,刚刚为什么不拔枪?人家已经说完台词了,全场冷在那里你都不开。我完全没注意,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开枪。这种叫表演上的杂念,我已经完全没有在听人家说什么台词了。

第二次,我打定主意死盯着主演说台词,台词一说完,我就立刻拔枪。哪知道,几百人的现场,大家都定住看着我,我拔了五六下,枪卡在裤兜里就是出不来。全场都笑得不行,两个日本演员特别无辜,半躺在楼梯上不知道怎么办,枪火的老师也不知道要不要按按钮,因为他要等我开枪才能按炸点,两个演员身上的血浆包才会溅出血来。

导演只能再次喊停。谁也没骂我,但是我特别难过,按理说我已经是个很有表演经验的人了,却犯了一个拙劣得不能再拙劣的错误,当时很想钻地缝。那次给了我一个很宝贵的经验——但凡你提前设计很多零碎的东西,在表演上就是不可行的。

《精武风云》出了这个大洋相以后,我在剧组就成了一个神人。每个人见到我都要忍住,不能笑。大家都在保护我的自尊心。为什么不笑我?因为他们不忍心打击一个认真的人。我有多认真呢?我的戏加起来四天就结束了,但我问刘伟强:导演,能不能让我继续在这个剧组里住着?他说,搞什么?我说就是想看你拍戏。他说你现在不是看着了吗?我说我想天天看可以吗?他说随便你了。我每天没事就在现场待着,谁演戏我就站在旁边看。看着看着,我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。

我特别记得有一天,我站在监视器那看,舒淇也站在那看。我问舒淇,你怎么老看男演员的戏?舒淇说,看别人演戏好坏,不分男女的哦。我觉得这句话很牛。我心想舒淇这么有名,演戏也拿过几个金像奖、金马奖,还在看别的演员表演,我们这些晚辈为什么不观摩呢?所以我不走了,赖在剧组里。

天天看别的演员演戏,给刘伟强留下了好印象。他问我,怎么样,好不好玩?我说好玩,你下面拍电影还叫我可不可以?没有角色,不给钱我都来。后来陈嘉上拍《四大名捕》就叫我了,我一共有两场戏。感谢刘伟强陈嘉上,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还给了我一点行业的尊严。

2010年,我密集参演了五部电影,这些机会都是我求来的。那段时间,我到处求各位导演找我演戏,任何角色,大小都无所谓,只要是个电影就可以了,我不谈钱,我也不挑角色。我是真的很想演电影。后来《第一大总统》给了我两场戏,《黄金大劫案》给了我三场戏。《黄金大劫案》是因为宁浩找我做他表演训练班的老师,我去问宁浩有没有我合适的角色,确实没有,最后给了我一个三场戏的角色。

这些电影都在2011年上映,有的评分很低。观众打这么低的分,肯定有他们的理由。但当时拍的时候,我不觉得它是一个低分作品,因为你的表演是全力以赴的,你一定觉得它是一个高分作品。但是你就算使出浑身解数又如何呢?你那个角色的空间就两场戏,能拍出什么花样来?

你问我中国电影市场起飞的那些年,电影表演的水准是不是也越来越高了,抱歉,我没研究过。作为一个演员,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怎样演戏上。一个没戏拍的人,是不可能去研究宏观局势的。你住在一个地下室250块钱一个月,还漏水、没有电,在里面抽着两块五的都宝烟,别人问你在忙什么,我说在思考中国电影的整体表演水准,这是不是太荒诞了?

我特别记得,有一年北京的冬天来了,我住在农村没有供暖。香港导演邱礼涛问我,你来香港拍一部戏好不好?我当时特别想说,能不能拍一个冬天?结果人家说不用,五天就可以了。

“那场戏演完,我特别愿意把自己交给他”




电影《西小河的夏天》2017年首映后,张颂文(右)开始“可以挑剧本了”。图为该片剧照。 (资料图/图)

我真的可以挑选剧本,是从2017年开始的。那一年,《西小河的夏天》首映。

我当过表演老师,再做演员,其实身份是很尴尬的。有两种导演,一种很信任你,觉得你是个表演老师,应该有一套丰富的表演体系来完成角色,所以给予我绝对的自由和宽松度,比如说娄烨老师。

还有一种导演知道我是个表演老师,但他不介意,很享受改造我。《西小河的夏天》就是这样。这部电影的导演叫周全,1987年出生的,比我小十来岁,那是他第一次执导长片。论经验,他应该是不足的,他都没拍过。但我们开机的头两天,有一场戏演完后,我就特别愿意把自己交给他。

剧本里原本描述的是,我去小卖店买鸡蛋,老婆(谭卓饰)让我买的。我看着小卖店的柜台有卖雪花膏的。我演的是一个很死板的教导处主任,平时是不会给老婆送礼物的,但是那天他心情特别好,就顺带买了雪花膏。回到家,老婆在厨房做饭,我进去把鸡蛋放下,台词说的是“鸡蛋我买回来了”,然后一家三口吃饭。刚开吃,我就从口袋里把雪花膏拿出来,推到老婆面前,说:“刚才买鸡蛋的时候,看见这个,随手给你买的。”老婆拿过来看了一下,微微一笑,然后说“吃饭吃饭”,就给我夹菜。

看完剧本,我觉得没问题,就这样演好了。但是演完以后,周全不满意。他说,老师,你表演得很生活,但是不知道为什么,我看着还是不够生活。我问哪里出了问题。周全说,我刚才突然想到,你和谭卓演的都是四十多岁做父母的人,这很像是我爸妈的那个年纪,他们好像不会在饭桌上当着孩子的面,送一份礼物给老婆。后来他让我重拍了这场戏,把情节改了,丈夫回到家,进了厨房把买来的鸡蛋放下,什么也没说。吃饭以后才把雪花膏递给老婆,然后说,鸡蛋我放在厨房了。

后来我说,太经典了,周全这么年轻,对生活这么有体会,这是不容易的。

《西小河的夏天》很奇怪,它票房极低,但是一夜之间,很多人愿意探讨这部电影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后来很多人问我表演技巧,我说没有技巧,我只把握几个核心:第一,他在不在我的逻辑之内;第二,我有没有见过类似的人;第三,如果我没见过,我能不能通过想象,相信有这样的人。

在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中,我演开发区唐主任,这是我没有经历过的职业。我从两方面入手。第一,他的身份是公务员,我就回忆自己认识的公务员,每个人在我大脑里过一次,选了几个很具代表性的装在我大脑里。我还找了一个这样的单位去“上班”,上了半个月之后,我就知道这个人平时上班的状态是什么样了。



为了饰演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中的角色,张颂文(右二)专门找了个单位去上了半个月班。图为该片剧照。 (资料图/图)

“我应该在意还是不在意?”


在《隐秘的角落》里,我的戏份不多。因为戏份不多才足够珍惜,如果每一场戏都有你,可能未必有这么多精力去揣摩它了。

有一场戏,我和现任妻子生的女儿被杀了,我拿着录音笔去找我和前妻的儿子朱朝阳,因为我的现任妻子王瑶每天喋喋不休地告诉我,女儿是朝阳杀的。作为父亲,我肯定认为不是他,可是我怎么能说服现任妻子呢?而且王瑶派人去打朝阳了,朝阳的妈妈已经来找我了,我夹在中间,两头都想安抚好。

我演的这个父亲朱永平,不是一个很具备斗争精神的人。这个角色更多的是想把日子过好,挣钱、照顾好家里人,就够了。他觉得,儿子和我是血缘关系,这是脱不掉的亲情,你非说是他杀的,那好,我去找他聊一次。可是如果我回来告诉你,他说不是他,这样是没有说服力的,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录音,录完回来给你听,这是我和儿子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,他坦诚地跟我说不是他杀的妹妹。录音的唯一理由就是这个。

有个记者问我,你录音是希望逮着证据,报警抓他吧?我说你们可能完全理解错了,一个父亲是干不出这样的事情来的,绝对不会。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保护孩子,带录音笔也是为了保护朱朝阳。



张颂文(左二)演过许多父亲角色,他在网剧《隐秘的角落》中饰演的朱永平想当一个好爸爸却没能成功。图为该剧剧照。 (受访者供图/图)

我演过很多次父亲,《隐秘的角落》《西小河的夏天》,在《风中有朵雨做的云》中,我也是一个父亲,演唐小诺(马思纯饰)的爸爸。演父亲,严格来说就把握几点就好了。第一,你要深信天下的父母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;第二,在你眼中,你的孩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,也就是父亲对孩子的感受;第三,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父亲?把这三点弄明白了,我觉得这个人物的基调就出来了。

第三点最有意思,其实你想当一个什么样的父亲,不是由你来决定的,是由这部戏来决定的,戏中人物发生过什么、做了什么,决定了你要当一个什么父亲。剧本中写,你每天打孩子,那你就要演一个“我很爱我的孩子,但是找不到教育方法”的父亲,我的教育方法就是揍他。这不是我设计出来的,是由剧本决定的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提供这个父亲做过什么的蓝图是不多的。第一场戏,出场就是打牌,然后儿子来找他。剧本里的描述是,几个打牌的生意伙伴在那夸我儿子,又考了第一名。

其实别人夸你孩子考第一,任何父亲都是开心的。但是有些家长很在意孩子的成绩,有些家长不在意。剧本里没有对此做更多表述,于是我就想,我应该是在意还是不在意?后来我确定,我应该是不在意的。因为我是生意人,是做水产的广东人,我每天跟很多人打交道,身边那些有钱没钱的人,跟他们的文化水平不成正比,比如在水产批发这一条街上,有个身家两亿的人只是小学毕业。所以我认为,这个父亲会是一个对学习成绩无所谓的人,他觉得一个人的未来,读书成绩不能决定什么。

台词是固定的,重要的是你得加上态度。我的态度就是“不是特别在乎”,但是别人夸你孩子,你总是高兴的,所以我定的表演基调就是,有人夸我的孩子,我春风得意,但是我并不关心。我更关注的点是,离婚以后我见朝阳少了,所以每次见面,就得给他一些实际的东西。绝大多数的父母对孩子的教育里面,更多的就是给予物质和给予管教,还有时间的陪伴。我最缺失的不就是时间的陪伴?所以我定的第二个基调就是,见面以后,我得给他点实际的东西,例如给他钱,给他买东西。

你可以骂朝阳的父亲,说这不是一个好爸爸,但是不妨碍我想当一个好爸爸。你一定要相信,想当好爸爸,不一定就能当个好爸爸,因为你未必知道如何当一个好爸爸。

“小学同学群火了,才是真的火”


你们都觉得我是因为演了“风雨云”中开发区唐主任火的,我自己并不觉得。

我有初中和高中全年级的微信群,几百个人在里面的,我从未看过有人讨论唐主任。所以你说大家都看到了我,我不相信,我认为大家没看到。反而是这回,《隐秘的角落》让我感觉,好像有一些人看见了。昨天凌晨两点,我的小学群(里面有43个同学),有一个女同学发了一张截图,是我在剧中吃冷面,然后她@我,说颂文你们这个戏好好看啊。

另外一个女同学,是我们小学的班长,她马上跳出来,说她也看了,然后第三个人跳出来又说,颂文我快看完了,很好看。43个人的群里有3个人看了,太厉害了,以前我拍的作品都没人在群里说过。所以尽管你说“风雨云”的唐主任很多人看到了,应该说是影评人看到了,特别热爱电影的一批人看到了,但是不代表中国的老百姓看到了。影评人的好评,让我非常有当演员职业的尊严,而那些普通观众的认可,会让我有当演员的满足感,因为拍戏就是给普通观众看的。

我特别幸运,我的同学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演员。我在拍“风雨云”的时候,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在群里问,张颂文你是不是在广州啊?我说你怎么知道的。她说:我看有一条消息,说广州有剧组在拍电影,明星是井柏然,点开一看,看到你站在路边。你快出来吃个饭。我说好。两三个小时后,她就出现在我面前。本来娄烨的剧组是不能看的,但我想说带老同学去转转。没想到她说,我不看,等你收工我们出去吃饭。最后她帮我约上了四个小学同学,我们一起去吃饭,一直在聊天。

最近有篇报道里谈到我以前过得挺苦的,我的同学昨天晚上突然就转发了这篇报道到我们的同学群,然后说,张颂文,你来我家吃饭,不用给钱,带两串香蕉就可以了,然后我就笑。她说:我说的是真的。另外一个同学也跳出来笑,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,有一个同学说,不看颂文的报道,我都忘了我们已经45岁了。我说是的,转眼到了中年。我很珍惜,跟我的这些发小们保持了一个很亲近的关系,这对我的表演是非常有益处的。

南方周末记者 李邑兰

原文作者:南方周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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